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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威尼斯

九天半

| 发布:03-25 22:10 | 3314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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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車穿過那道長長的堤橋時,窗外變成了水。灰綠色的,平平的,沒有浪。那些房子從水裡長出來,一棟挨著一棟,紅的瓦,黃的牆,窗戶漆成深綠。她趴在車窗上,一直看著。

旅館在聖馬可廣場附近。是正經的旅館,四層樓,門面挺大,門口就對著一條水道。他們的房間在三樓,窗戶對著運河。推開窗,下麵就有貢朵拉經過,船夫撐著竿,慢慢劃過,留下一道細細的水痕。

“真漂亮。”她說。

那天早上,他們先去裡亞托橋。

從聖馬可廣場往北走,穿過那些窄窄的巷子,巷子走到頭,眼前豁然開朗。大運河橫在面前,水是灰綠色的,寬闊,緩緩地流。橋就在那裡,白色的石頭,拱形,橫跨在運河上。橋上的店鋪擠得滿滿當當,賣面具的,賣玻璃的,賣圍巾的,金店的招牌在陽光下閃著光。

裡亞托橋很大。白色的伊斯特拉石,單拱,三十一米長,從這頭到那頭。他站在橋中央,靠著欄杆,往下看。

“你知道嗎,”她說,“這座橋是十六世紀建的。以前是木頭的,塌過好幾次。底下打了一萬多根木樁。威尼斯所有房子都是這樣,木頭插在泥裡,上面蓋石頭。”

他點點頭。

“很奇怪,”她說,“木頭在水裡不會爛,反而越泡越硬。”

風吹過來,有點涼。她把圍巾攏了攏。

橋上有幾個女人在拍照。一個穿紅色大衣的,黑色頭髮,大波浪,披在肩上。她正對著鏡頭笑,笑得很帶著點張揚。他多看了一眼。

他們在橋上站了一會兒。然後往南走,回聖馬可廣場。

廣場在中午的陽光下,比早上更熱鬧了。

聖馬可大教堂在廣場的東端,金色的馬賽克在陽光下亮得晃眼。五個圓頂,拜占庭式的,拱形的門廊上方並排著四匹青銅馬——複製品,真的在博物館裡。大教堂的正門敞著,裡面透出昏暗的光。

旁邊是總督府,哥特式的,白色的石頭,底層是一排拱廊,上層是密密麻麻的窗戶。

廣場上還有鐘樓,高高的,孤零零地立在那裡。九十八米,是威尼斯最高的建築。尖頂上有一個金色的天使風向標,在陽光下閃著光。

“上去嗎?”他問。

她搖搖頭。“太高了。”

他們在廣場上走著。人很多,遊客,小販,鴿子。鴿子一群一群的,有人餵食就撲棱棱飛起來。她站在廣場中間,看那些鴿子。

他四處走了走。廣場邊上有一家咖啡館,門口擺著幾張桌子。橋上那個女人站著旁邊,紅色大衣脫掉了,薄毛衣下面腰線細長,正對著手機說話,笑著,比劃著。紅色的裙子,不長,腿很好看。她打完電話,轉過身,正好對上他的目光。她看了他一眼,那種打量,然後笑了笑。

他走過去。

“有火嗎?”他問。

她從包裡掏出打火機,遞給他。他點煙的時候,她看著他的手。他說謝謝,把打火機還給她。兩人的手碰到一起,很輕,只一下。

“你不是義大利這邊的吧。”她說。英語,帶點口音。

他說不是,從法國來的。坎城那邊。

她說法國好地方,她去尼斯玩過。他們聊了幾句。她說她是米蘭人,來威尼斯過新年。她的眼睛很亮,笑起來牙齒很白。他說他是做金融的,博士,還是老套路。她說哇,博士,金融,厲害。

他的手搭在她腰上。只是一下,很輕。她沒躲,只是看著他,笑了笑。

然後Marjorie就站在旁邊了。

他不知道她什麼時候過來的。她手裡拿著剛買的明信片,站在那裡,默默的看著他們。

那個女人看了看Marjorie,又看了看他,笑了笑,說了一句義大利語,大概是“再見”之類的。然後轉身走了。

他轉過身,看著Marjorie。

“走吧。”她說。

她沒生氣。那種表情不是生氣。只是很平靜,像什麼都沒發生。他們繼續走,穿過廣場,往海邊走。

中午在一家小餐館吃的。墨魚面,黑色的,醬汁把嘴唇都染黑了。她吃得很慢。

“剛才那個女的長得好看嗎?”她問。

“好看。”他說。實話。

她點點頭,繼續吃。

過了一會兒,她說:“我有時候想,我可能不夠。”

“不夠什麼?”

“不夠漂亮。不夠性感。不夠讓你只看我一個。”

他沉默。

她抬起頭,看著他。眼睛裡有一點什麼,但又很平靜。

“沒關係,”她說,“我知道你是這樣的。你要是想,就去找她。我在旅館等你玩完了回來。”

他看著她的臉。

她繼續吃面。

下午他們去了歎息橋。

橋很小,白色的,密封的,像一座小小的石房子架在水道上。兩頭連著兩棟建築——一邊是總督府,一邊是監獄。窗戶只有兩個,不大,有石條攔著,像囚籠的窗。

裡亞托橋王燾沒覺得什麼,看到歎息橋他忍不住歎息了,“真漂亮。”

“知道為什麼叫歎息橋嗎?”她問。

他搖頭。

“犯人從總督府判完刑,走過這座橋,進監獄。”她說,“這是他們最後一眼看到外面的世界。從那個小窗戶看出去,看威尼斯,看天空,看自由。然後就進去了,可能再也出不來。”

她頓了頓。

“所以他們會歎息。”

他伸出手,攬住了她的腰。她沒動,只是靠過來一點。

“拜倫起的名字。”她接著說,“十九世紀,他站在這裡,寫了句詩,‘我站在威尼斯的歎息橋上,一邊是宮殿,一邊是監獄’。後來全世界都叫它歎息橋了。”

她轉過頭,看著他。

“其實那時候已經沒有囚犯走這座橋了。早就沒了。但名字留下來了。”

他只是看著那座橋。

“你知道嗎,”她說,“還有個傳說。如果情侶在日落時分,坐貢朵拉從橋下過,在橋下接吻,就會永遠相愛。”

她笑了笑。

“電影裡演的。《情定日落橋》。”

他想了想。今晚就是新年夜,他們訂了晚上的貢朵拉。會有煙花,會有鐘聲,會有月光。但不是日落。

“可惜不是日落。”他說。

“沒關係。”她說。

她轉過身,繼續往前走。那座白色的橋在身後越來越遠。

晚上他們在旅館換了衣服。她穿了一件深色的毛衣,圍著圍巾。他穿上了件厚外套。

九點多,他們找到訂好的貢朵拉。船夫是個沉默的中年人,穿著條紋衫,戴著草帽。小船從一條窄窄的水道出發,兩邊是老房子的牆,牆根浸在水裡,長著綠綠的青苔。

水道越來越寬,最後進了大運河。

月亮在天上,不圓,但亮。月光照在水面上,跟著船晃動。有別的貢朵拉從對面劃過來,船上的人沖他們招手,她也招手。

船夫偶爾哼幾句歌,義大利語的,聽不懂。但那調子悠悠的,在水面上飄,好聽。

她靠在他肩上,手伸進水裡,劃著。水涼涼的,滑滑的。

“冷嗎?”他問。

“不冷。”她說。

月亮越升越高。那些房子,那些橋,那些燈火,都在後退。遠處忽然傳來一陣喧嘩,有人在喊,有人在笑。他看了看表。快十二點了。

小船拐進一條小水道的時候,煙花響了。

砰砰的,一串一串的,在夜空中炸開。紅的,綠的,金的,那些光映在水面上,整個運河都在發光。她抬起頭,看著那些煙花,臉上忽明忽暗的。

船夫停下來,讓船在水面上漂著。

煙花一朵接一朵地開在天上,又落進水裡,碎成一片一片。他們在那些光裡漂了很久。

船夫輕輕一點竿,船又開始往前,拐進一條更窄的水道。

水道很窄,兩邊房子的牆幾乎要碰在一起。月亮被擋在外面,只有前面隱隱透進來一點光。船夫的竿子點在牆上,發出輕輕的悶響。她靠在他肩上,很輕。

小船慢慢往前,前面的光越來越亮。然後船頭一轉,眼前豁然開朗。

歎息橋。

它就架在水道盡頭,白色的,密封的,像一座小小的石房子。月光照在上面,那些石頭的輪廓清清楚楚,那兩個小窗戶黑黑的,像兩隻眼睛。

船從橋下緩緩穿過。

午夜的鐘聲響了。遠遠近近的,那些教堂的鐘,一起響起來。聖馬可鐘樓那一下最沉,最遠,像從地底傳上來。

她轉過頭,看著他。月光照在她臉上,那幾顆雀斑淡淡的。

她湊過來,親了他一下。

“新年快樂。”她說。

“新年快樂。”

“我愛你。【Jet’aime.】”

“嗯。”

煙花還在響。他們的船在那些光裡漂著。他看著她的臉,忽然覺得,她比煙花好看。

但那只是一瞬間。

他想起白天那個穿紅裙子的女人。想起自己的手搭在她腰上的感覺。只是一下,但那個感覺還在。他知道,Marjorie也知道。她只是坐在他旁邊,陪他看著煙花。

船漂了很久。煙花漸漸稀了。鐘聲停了。

回到旅館,門剛關上,她就把包扔在地上,轉過身來看著他。

她走過來,踮起腳,吻他。他也走過去,摟住她。她的手抓著他的外套,用力往下扯。

他也開始動手。她的毛衣,他的外套,扔在地上。她解他的皮帶,他解她的扣子。那些動作很亂,扣子差點崩掉一個,皮帶扣響了好幾聲才解開。

她的手抓著他的背,指甲掐進去。他的手指按著她的腰。兩個人都站著,靠著牆,吻著,喘息著,拉扯著。牆上有點涼,但她的身體很熱,像在發燒。

他進入的時候,她吸了一口氣,然後摟著他的脖子,把他拉近。

他們很久沒有這樣了。

後來她停下來,看著他,眼睛裡有一點什麼濕濕的。

“新年快樂。”她說。

他笑了。

窗外很安靜。煙花早就停了。只有月光,照在水面上,照在他們身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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