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 普羅旺斯的週末
九天半
| 发布:03-25 22:14 | 2382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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普羅旺斯這個地方,他其實早就領教過了。
頭一年到法國的時候,那時滿腦袋塞滿了旅遊指南的胡說八道,趁著個大週末就沖了過去。
結果呢?一個隨時都在擔心迷路的外國佬,開著租來的車,操著一口連點菜都搞不定的法語,住在全世界統一標準的旅館套間裡,如何就可以享受到無邊的美景?
那次之後,他對普羅旺斯沒什麼好印象。
可現在不一樣了。
Marjorie就是普羅旺斯人。準確地說,她家是在普羅旺斯地區【Provence】沃克呂茲省【VAUCLUSE】,奧朗日市【ORANGE】附近一個叫維勒迪約【VILLEDIEU】的小鎮邊上——再走幾步就是鄉村,一個在地圖上找不到的小地方。她老是念叨,說那裡的鄉間有多好,說橄欖樹,說葡萄園,說那些石頭壘的房子,說陽光曬在薰衣草上的味道。那個地方離小資產階級文學代表彼得·梅爾吹噓的人間天堂不算遠。他那本昧著良心寫出來的《普羅旺斯的一年》,就是在呂貝隆寫出來的。
她一直想帶他去。
他知道她的心思——無非是想把他帶回去給父母看看。就像貓叼了只老鼠,獻給主人邀功。
從坎城到普羅旺斯,車程差不多三四個小時——這話其實不太對。普羅旺斯是個很泛指的地名,叫起真來,連跟坎城只有一箭之遙的聖拉菲爾【StRaphael】和芒德利約【Mandelieu】都算是廣義上的普羅旺斯。可要去的是她家,那個在地圖上找不到的小地方,就得往北開,往山裡去,往那些他從來沒去過的地方開。
他拖了幾個月。從秋天拖到冬天,從耶誕節拖到新年。現在二月了,第二個寒假到了,終於拖不下去。
“去就去,”他說,“但我不開車。”
她二話沒說就答應了。
二月的一個週末,他們上路了。開車的是她。
總而言之,就這樣被迫下鄉。在她的車上,抽著煙看著窗外,想像自己被一幫法國葡萄酒農民當珍稀動物圍觀的樣子。
遠星如塵。
她車開得很慢,保持著一百公里的勻速,小心得很。所以好不容易開到高速公路出口奧朗日的時候,已經是淩晨兩點了。然後拐上通往鄉間的小道。
Provence的夜是靜的.
Orange,Camaret,Roaix。那些小鎮的名字從路牌上一個一個閃過。路越來越窄,兩邊開始出現成片的樹林,黑壓壓的,在車燈裡一閃而過。路上沒有別的車,也沒有人。四十分鐘路程,只見到一隻不知道什麼動物從路面上橫竄過去,大概是野兔。
然後車停了。
“咱們到家啦!”她笑眯眯地說。
車停在一個長滿草的院子裡。不是正院,是外面的那種。借著車燈,能看見裡面還有兩個院子,一個禿禿的,另一個種了些花花草草。院子裡停著七八輛車,橫七豎八的。
他心裡浮起不祥的預感。
“你爸媽有不少車啊。”他小心翼翼地問。
她笑了。不是那種笑,是“你等著瞧”的那種。
“這輛是我舅舅的。這輛是我另外一個舅舅的。這輛是我另外另外一個舅舅的。這輛是我奶奶的。這輛是我第二個舅舅的好朋友的。”
他站在那裡,看著她,半天沒說話。
遠處傳來一聲貓叫,很輕。
下車的時候,她忽然拉住他的手。
“看。星星!”她指著頭頂。
“星星有什麼好看。”他說。
她不依,扯著他的手,“看嘛,看嘛。”
他抬頭看了一眼。
然後他愣住了。
那些星星是密密麻麻的,鋪滿了整個天空。多到他甚至認不出那些熟悉的星座。銀河清清楚楚地橫在那裡,像一條淡淡的帶子。
他站在那兒,仰著頭,看了很久。那些星星就那麼靜靜地掛在天上,風很輕,帶著草的味道。幾隻貓不知道什麼時候跑過來,在他腳邊蹭來蹭去。
她站在旁邊,只是看著他。
第二天醒來的時候,陽光已經透過百葉窗的縫隙漏進來。
房間不大,白灰粉刷的牆,有些地方能看出石頭原來的輪廓。木梁在頭頂上橫著,舊的,發黑,掛著一串幹薰衣草。窗子是木框的,漆成淺綠色,推開就能聞到草的味道。
人聲。很多人的聲音。從院子裡傳上來,混在一起,嗡嗡的。貓叫,盤子響,有人在喊什麼,聽不清。
Marjorie已經不在旁邊了。
他爬起來,穿上衣服,推開窗往下看。
院子裡的長桌邊,已經坐了一圈人。十幾個,或許更多。老的少的,男的女的,手裡都端著咖啡杯,說話,笑,比劃著手勢。幾個孩子在院子裡跑來跑去,追著那幾隻貓。貓被追煩了,跳上牆頭,不肯下來。
Marjorie在人群裡,正和一個老太太說話。看見他,招招手。
他下樓。
那棟房子昨晚沒看清楚。現在站在院子裡,才看出它的樣子。
典型的普羅旺斯農舍,本地人叫Bastide。石頭壘的,兩層,米黃色的石灰岩牆,有些地方顏色深一些,是雨水洇的痕跡,也是百年來陽光一寸一寸曬出來的。窗戶是老式的木框窗,漆成深綠色,有幾扇開著,白色的窗簾被風吹出來,輕輕飄著。屋頂是紅陶瓦的,瓦片上落滿了松針。牆角爬著藤蔓,葉子密密的,把石頭都遮住了大半。
院子很大,分三層。最外面是停車的地方,就是他昨晚下車那個長滿草的院子。中間是主院,鋪著石板,擺著那張長桌,現在坐滿了人。最裡面是一個小花園,種著各種花花草草,幾隻貓在裡面打架。房子旁邊有一棵老杏樹,很大,枝葉鋪開,遮出一片陰涼。樹幹旁邊有一口井,井口蓋著木板,上面壓著一塊石頭。
Marjorie走過來,拉著他,一個一個介紹。
這是奶奶。八十多歲,頭髮全白了,但眼睛很亮。她坐在桌子的主位上,不怎麼說話,只是看著這些人,偶爾笑一下。她的椅子比別人高一點。
這是爸爸。他握手的力道很大,笑著,露出一口黃牙,說了句什麼。Marjorie翻譯說,他說你太瘦了,得多吃。
這是媽媽。圍著圍裙正在往桌子上端東西。她看見他,笑得很開心,在他臉上親了兩下。
這是大舅。這是二舅。這是三舅。這是大姨。這是二姨。這是表姐。這是表妹。這是堂哥。這是堂嫂。這是外甥。這是外甥女。這是……
他記不住。太多人了。三十多個,七大姑八大姨,表兄弟堂姐妹,還有各種叫不上名字的親戚。他們從四面八方來,有的從阿維尼翁,有的從馬賽,有的從更遠的地方。
一半的人是種葡萄的。或者說,和葡萄有關。有的是酒農,自己在山坡上有幾公頃地。有的是品酒師,舌頭比儀器還靈。吃飯的時候,他們爭論今年的日照,爭論什麼時候採收最好。